罗刹海市
马骥字龙媒,贾人子,美丰姿,少倜傥,喜歌舞。辄从梨园子弟,以锦帕缠头,美如好女,因复有「俊人」之号。十四岁入郡庠,即知名。父衰老罢贾而归,谓生曰:「数卷书,饥不可煮,寒不可衣,吾儿可仍继父贾。」马由是稍稍权子母。从人浮海,为飓风引去,数昼夜至一都会。其人皆奇丑,见马至,以为妖,群哗而走。马初见其状,大惧,迨知国中之骇己也,遂反以此欺国人。遇饮食者则奔而往,人惊遁,则啜其余。久之入山村,其间形貌亦有似人者,然褴褛如丐。马息树下,村人不敢前,但遥望之。久之觉马非噬人者,始稍稍近就之。马笑与语,其言虽异,亦半可解。马遂自陈所自,村人喜,遍告邻里,客非能搏噬者。然奇丑者望望即去,终不敢前;其来者,口鼻位置,尚皆与中国同,共罗浆酒奉马,马问其相骇之故,答曰:「尝闻祖父言:西去二万六千里,有中国,其人民形象率诡异。但耳食之,今始信。」问其何贫,曰:「我国所重,不在文章,而在形貌。其美之极者,为上卿;次任民社;下焉者,亦邀贵人宠,故得鼎烹以养妻子。若我辈初生时,父母皆以为不祥,往往置弃之,其不忍遽弃者,皆为宗嗣耳。」问:「此名何国?」曰:「大罗刹国。都城在北去三十里。」马请导往一观。于是鸡鸣而兴,引与俱去。
马骥字龙媒,是商人的儿子,容貌丰美,年少时洒脱不羁,喜欢歌舞。常常跟随戏曲艺人,用锦帕包着头,美得好似女子,因此又有"俊人"的称号。十四岁进入郡学,就很有名气。父亲年老停止经商回家,对他说:"几卷书,饿了不能煮,冷了不能穿,我儿可以继承父亲的经商事业。"马骥于是渐渐学习经商的本领。跟随别人出海,被飓风刮走,经过几天几夜到达一个都会。那里的人都奇丑无比,看见马骥到来,以为是妖怪,喧哗着跑开。马骥起初看到他们的样子,非常害怕,等到知道是这个国家的人害怕自己,反而用这个来欺骗国人。遇到吃东西的人就跑过去,人们惊慌逃跑,他就吃剩下的东西。久而久之进入一个山村,那里人的相貌也有像人的,但衣衫褴褛如同乞丐。马骥在树下休息,村人不敢上前,只是远远望着。时间长了,觉得马骥不是吃人的,才渐渐靠近他。马骥笑着和他们交谈,他们的话虽然不同,也能听懂一半。马骥于是自己说明来历,村人很高兴,告诉邻里,说客人不是能吃人的。然而那些奇丑的人望一眼就离开,始终不敢上前;那些敢来的,口鼻位置还都和中国相同,大家一起摆上酒水招待马骥。马骥问他们害怕的原因,回答说:"曾经听祖父说:向西去二万六千里,有中国,那里的人民形象大多怪异。只是道听途说,现在才相信。"问他们为什么贫穷,说:"我们国家所看重的,不在文章,而在形貌。长得最美的,担任上卿;其次的掌管民政;再差一点的,也能得到贵人的宠爱,所以能得到美食来养活妻子儿女。像我们这些人,刚出生时,父母都认为不吉利,常常抛弃我们,那些不忍心立即抛弃的,也只是为了延续后代罢了。"问:"这个国家叫什么名字?"回答说:"大罗刹国。都城在北边三十里。"马骥请求带他去看看。于是鸡叫就起身,带他一起去。
天明,始达都。都以黑石为墙,色如墨,楼阁近百尺。然少瓦。覆以红石,拾其残块磨甲上,无异丹砂。时值朝退,朝中有冠盖出,村人指曰:「此相国也。」视之,双耳皆背生,鼻三孔,睫毛覆目如帘。又数骑出,曰:「此大夫也。」以次各指其官职,率狰狞怪异。然位渐卑,丑亦渐杀。无何,马归,街衢人望见之,噪奔跌蹶,如逢怪物。村人百口解说,市人始敢遥立。既归,国中咸知有异人,于是搢绅大夫,争欲一广见闻,遂令村人要马。每至一家,阍人辄阖户,丈夫女子窃窃自门隙中窥语,终一日,无敢延见者。村人曰:「此间一执戟郎,曾为先王出使异国,所阅人多,或不以子为惧。」造郎门。郎果喜,揖为上客。视其貌,如八九十岁人。目睛突出,须卷如猬。曰:「仆少奉王命出使最多,独未至中华。今一百二十余岁,又得见上国人物,此不可不上闻于天子。然臣卧林下,十余年不践朝阶,早旦为君一行。」乃具饮馔,修主客礼。酒数行,出女乐十余人,更番歌舞。貌类夜叉,皆以白锦缠头,拖朱衣及地。扮唱不知何词,腔拍恢诡。主人顾而乐之。问:「中国亦有此乐乎?」曰:「有」。主人请拟其声,遂击桌为度一曲。主人喜曰:「异哉!声如凤鸣龙啸,从未曾闻。」
天亮时才到达都城。都城用黑石做墙,颜色像墨,楼阁近百尺高。但是很少有瓦片,用红石覆盖,捡起残块在指甲上磨,和朱砂没有区别。当时正值朝会结束,朝中有官员出来,村人指着说:"这是宰相。"看那人,两只耳朵都长在脑后,鼻子有三个孔,睫毛像帘子一样遮住眼睛。又有几个人骑马出来,说:"这是大夫。"依次指着他们的官职,大多狰狞怪异。然而官位越低,相貌也越不那么丑陋。不久,马骥回去,街上的人看见他,喧哗着奔跑跌倒,如同遇到怪物。村人百般解释,市人才敢远远站着。回去后,国中都知道有个奇异的人,于是官员们都想要开开眼界,就让村人邀请马骥。每到一家,看门人就关上门,丈夫和女子从门缝里偷偷窥视议论,一整天,没有敢接待他的。村人说:"这里有个执戟郎,曾经为前任国王出使外国,见过很多人,或许不会把你当作可怕的人。"马骥到了执戟郎家门口。郎果然很高兴,以贵客之礼相待。看他的相貌,像八九十岁的人。眼睛突出,胡须卷曲像刺猬。说:"我年轻时奉国王命令出使最多,只是没去过中国。现在一百二十多岁了,又能见到上国人物,这不能不报告给天子。然而我隐居乡间,十多年没上朝台阶,早上为您走一趟。"于是准备酒食,讲究主客礼节。喝了几轮酒,出来十几个女乐师,轮流歌舞。相貌像夜叉,都用白锦缠头,拖着的红衣长及地面。唱的不知道是什么词,腔调节奏怪异。主人看着很高兴。问:"中国也有这样的音乐吗?"马骥说:"有。"主人请他模仿那种声音,于是马骥敲着桌子唱了一曲。主人高兴地说:"奇怪啊!声音像凤鸣龙啸,从来没听过。"
翼日趋朝,荐诸国王。王忻然下诏,有二三大夫言其怪状,恐惊圣体,王乃止。郎出告马,深为扼腕。居久之,与主人饮而醉,把剑起舞,以煤涂面作张飞。主人以为美,曰:「请君以张飞见宰相,厚禄不难致。」马曰:「游戏犹可,何能易面目图荣显?」主人强之,马乃诺。主人设筵,邀当路者,令马绘面以待。客至,呼马出见客。客讶曰:「异哉!何前媸而今妍也!」遂与共饮,甚欢。马婆娑歌「弋阳曲」,一座无不倾倒。明日交章荐马,王喜,召以旌节。既见,问中国治安之道,马委曲上陈,大蒙嘉叹,赐宴离宫。酒酣,王曰:「闻卿善雅乐,可使寡人得而闻之乎?」马即起舞,亦效白锦缠头,作靡靡之音。王大悦,即日拜下大夫。时与私宴,恩宠殊异。久而官僚知其面目之假,所至,辄见人耳语,不甚与款洽。马至是孤立,怡然不自安。遂上疏乞休致,不许;又告休沐,乃给三月假。
第二天马骥上朝,向国王推荐。国王高兴地下诏,但有几位大夫说他的怪状,恐怕惊动圣体,国王才作罢。执戟郎出来告诉马骥,深为惋惜。过了很久,马骥和主人喝酒喝醉了,拿着剑跳舞,用煤灰涂脸扮成张飞。主人认为很美,说:"请您以张飞的面貌去见宰相,不难得到高官厚禄。"马骥说:"游戏还可以,怎么能改变面孔来谋求荣华富贵?"主人坚持要他去,马骥才答应。主人设宴,邀请当权者,让马骥画好脸等着。客人来了,叫马骥出来见客。客人惊讶地说:"奇怪啊!为什么以前丑陋现在却美丽了!"于是和他一起喝酒,非常高兴。马骥婆娑地唱着弋阳曲,满座的人都为之倾倒。第二天,官员们纷纷上书推荐马骥,国王很高兴,用旌节召见他。见面后,询问中国治理国家的道理,马骥详细陈述,很受赞赏,在离宫设宴款待。酒酣时,国王说:"听说您擅长雅乐,可以让寡人听听吗?"马骥立即起身跳舞,也用白锦缠头,唱着靡靡之音。国王非常高兴,当天就任命他为下大夫。时常私下宴请,恩宠特别不同。时间长了,官员们知道他容貌是假的,他到哪里,都见人们交头接耳,不太与他亲近。马骥到这时感到孤立,内心不安。于是上书请求退休,不被允许;又请求休假,才给了三个月假。
于是乘传载金宝,复归村。村人膝行以迎。马以金资分给旧所与交好者,欢声雷动。村人曰:「吾侪小人受大夫赐,明日赴海市,当求珍玩以报」,问:「海市何地?」曰:「海中市,四海鲛人,集货珠宝。四方十二国,均来贸易。中多神人游戏。云霞障天,波涛间作。贵人自重,不敢犯险阻,皆以金帛付我辈代购异珍。今其期不远矣。」问所自知,曰:「每见海上朱鸟往来,七日即市。」马问行期,欲同游瞩,村人劝使自贵。马曰:「我顾沧海客,何畏风涛?」未几,果有踵门寄资者,遂与装资入船。船容数十人,平底高栏。十人摇橹,激水如箭。凡三日,遥见水云幌漾之中,楼阁层叠,贸迁之舟,纷集如蚁。少时抵城下,视墙上砖皆长与人等,敌楼高接云汉。维舟而入,见市上所陈,奇珍异宝,光明射目,多人世所无。
于是马骥乘坐驿车带着金银财宝,回到村里。村人跪着迎接。马骥把钱财分给过去交往好的人,欢声雷动。村人说:"我们这些小人受到大夫的恩赐,明天去海市,应当寻找珍宝来报答。"问:"海市是什么地方?"回答说:"海市是四海鲛人聚集货物珠宝的地方。四方十二国,都来贸易。其中有很多神人游戏。云彩遮天,波浪不时兴起。贵人自重,不敢冒险,都把金银财物交给我们代购奇珍。现在日期不远了。"问怎么知道的,说:"每当看见海上朱鸟往来,七天后就是海市。"马骥问出发日期,想同去游览,村人劝他保持尊贵身份。马骥说:"我是沧海客,怕什么风浪?"没过多久,果然有人登门寄存财物,于是马骥带着财物上船。船能容纳几十人,平底高栏。十个人摇橹,激水如箭。过了三天,远远看见水云飘荡之中,楼阁层层叠叠,贸易的船只像蚂蚁一样密集。一会儿到达城下,看墙上的砖都和人一样长,敌楼高接云霄。系船进城,看见市场上陈列的,奇珍异宝,光芒耀眼,多是人间所没有的。
一少年乘骏马来,市人尽奔避,云是「东洋三世子。」世子过,目生曰:「此非异域人。」即有前马者来诘乡籍。生揖道左,具展邦族。世子喜曰:「既蒙辱临,缘分不浅!」于是授生骑,请与连辔。乃出西城,方至岛岸,所骑嘶跃入水。生大骇失声。则见海水中分,屹如壁立。俄睹宫殿,玳瑁为梁,鲂鳞作瓦,四壁晶明,鉴影炫目。下马揖入。仰视龙君在上,世子启奏:「臣游市廛,得中华贤士,引见大王。」生前拜舞。龙君乃言:「先生文学士,必能衙官屈、宋。欲烦椽笔赋『海市』,幸无吝珠玉。」生稽首受命。授以水晶之砚,龙鬣之毫,纸光似雪,墨气如兰。生立成千余言,献殿上。龙君击节曰:「先生雄才,有光水国矣!」遂集诸龙族,宴集采霞宫。酒炙数行,龙君执爵向客曰:「寡人所怜女,未有良匹,愿累先生。先生倘有意乎?」生离席愧荷,唯唯而已。龙君顾左右语。无何,宫女数人扶女郎出,佩环声动,鼓吹暴作,拜竟睨之,实仙人也。女拜已而去。少时酒罢,双鬟挑画灯,导生入副宫,女浓妆坐伺。珊瑚之床饰以八宝,帐外流苏缀明珠如斗大,衾褥皆香软。天方曙,雏女妖鬟,奔入满侧。生起,趋出朝谢。拜为驸马都尉。以其赋驰传诸海。诸海龙君,皆专员来贺,争折简招驸马饮。生衣绣裳,坐青虬,呵殿而出。武士数十骑,背雕弧,荷白棓,晃耀填拥。马上弹筝,车中奏玉。三日间,遍历诸海。由是「龙媒」之名,噪于四海。宫中有玉树一株,围可合抱,本莹澈如白琉璃,中有心淡黄色,稍细于臂,叶类碧玉,厚一钱许,细碎有浓阴。常与女啸咏其下。花开满树,状类薝葡。每一瓣落,锵然作响。拾视之,如赤瑙雕镂,光明可爱。时有异鸟来鸣,毛金碧色,尾长于身,声等哀玉,恻人肺腑。生闻之,辄念故土。因谓女曰:「亡出三年,恩慈间阻,每一念及,涕膺汗背。卿能从我归乎?」女曰:「仙尘路隔,不能相依。妾亦不忍以鱼水之爱,夺膝下之欢。容徐谋之。」生闻之,涕不自禁。女亦叹曰:「此势之不能两全者也!」明日,生自外归。龙王曰:「闻都尉有故土之思,诘旦趣装,可乎?」生谢曰:「逆旅孤臣,过蒙优宠,衔报之思,结于肺腑。容暂归省,当图复聚耳。」入暮,女置酒话别。生订后会,女曰:「情缘尽矣。」生大悲,女曰:「归养双亲,见君之孝,人生聚散,百年犹旦暮耳,何用作儿女哀泣?此后妾为君贞,君为妾义,两地同心,即伉俪也,何必旦夕相守,乃谓之偕老乎?若渝此盟,婚姻不吉。倘虑中馈乏人,纳婢可耳。更有一事相嘱:自奉衣裳,似有佳朕,烦君命名。」生曰:「其女耶可名龙宫,男耶可名福海。」女乞一物为信,生在罗刹国所得赤玉莲花一对,出以授女。女曰:「三年后四月八日,君当泛舟南岛,还君体胤。」女以鱼革为囊,实以珠宝,授生曰:「珍藏之,数世吃著不尽也。」天微明,王设祖帐,馈遗甚丰。生拜别出宫,女乘白羊车。送诸海涘。生上岸下马,女致声珍重,回车便去,少顷便远,海水复合,不可复见。生乃归。
一个少年骑着骏马过来,市场上的人都纷纷躲避,说这是"东洋三世子"。世子经过时,看到书生说:"这不是外国人。"于是有随从前来询问书生的籍贯。书生在路边作揖,详细说明了自己的家乡和族籍。世子高兴地说:"既然蒙您屈尊光临,缘分不浅啊!"于是让书生骑上马,请与他并辔而行。于是出了西城,刚到岛岸边,所骑的马突然嘶叫着跳入水中。书生大惊失色。只见海水从中分开,像墙壁一样屹立。不久看到一座宫殿,玳瑁做的房梁,鲂鱼鳞做的瓦片,四壁晶莹明亮,照得人眼花缭乱。书生下马作揖进入。抬头看见龙君坐在上面,世子启奏说:"臣在市上游玩,遇到一位中华贤士,特引见给大王。"书生上前拜见行礼。龙君说:"先生是文学之士,必定能屈、宋那样的官职。想烦劳大笔写一篇《海市》,希望不要吝惜珠玉般的文字。"书生叩首接受命令。给了他水晶砚台,龙鬃毛做的笔,纸光洁如雪,墨香如兰。书生立刻写成一千多字,献到殿上。龙君拍手称赞说:"先生的雄才大略,为水国增添了光彩!"于是召集所有龙族,在采霞宫设宴。酒过数巡,龙君举杯对客人说:"我有一个怜爱的女儿,还没有好的配偶,想托付给先生。先生如果愿意吗?"书生离席惭愧地承受,只是唯唯诺诺。龙君看着身边的人说话。不久,几个宫女扶着女郎出来,佩环声响,鼓乐突然大作,拜完后偷眼看她,实在是仙女。女子拜完就离开了。一会儿酒宴结束,两个丫鬟挑着画灯,引导书生进入副宫,女子浓妆打扮坐着等候。珊瑚床装饰着八宝,帐外的流苏缀着像斗一样大的珍珠,被褥都又香又软。天刚亮,年轻的侍女们跑进来站满两旁。书生起身,出来朝拜感谢。被任命为驸马都尉。因为他的赋文在各海间传递。各海的龙君,都派专人来祝贺,争相发简帖邀请驸马饮酒。书身穿绣花衣裳,骑着青色虬龙,前呼后拥地出来。有几十个武士骑着马,背着雕花弓,扛着白色棍棒,光彩耀眼地簇拥着。马上弹着筝,车中奏着玉乐。三天之间,游遍了各个海域。从此"龙媒"的名声,在四海间传开。宫中有一棵玉树,围起来可以合抱,树干晶莹剔透像白色琉璃,中心是淡黄色,比手臂稍细,叶子像碧玉,厚约一钱,细碎而有浓密的树荫。常常和女子在树下吟咏。花开满树,形状像薝葡花。每一片花瓣落下,都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捡起来看,像赤色玛瑙雕刻而成,光明可爱。时常有奇异的鸟来鸣叫,羽毛金碧色,尾巴比身体长,声音像美玉一样哀伤,触动人心。书生听到,总是思念故土。于是对女子说:"离家三年,与父母亲人隔绝,每当想到这里,就涕泪横流。你能跟我回去吗?"女子说:"仙凡路隔,不能相依。我也不忍心因为夫妻之爱,而夺走你侍奉父母的欢乐。容我慢慢想办法。"书生听了,忍不住流泪。女子也叹息说:"这是形势不能两全啊!"第二天,书生从外面回来。龙王说:"听说都尉思念故土,明天早上准备行装,可以吗?"书生感谢说:"旅居的孤臣,过分蒙受优待宠幸,报答的恩情,铭记在心。请允许我暂时回家探亲,再计划重聚。"傍晚,女子设酒话别。书生约定后会,女子说:"情缘已尽了。"书生非常悲伤,女子说:"回去侍奉双亲,看到你的孝心,人生的聚散,百年就像早晚一样,何必作儿女般的哭泣?此后我为你守贞,你为我守义,两地同心,就是夫妻了,何必一定要日夜相守,才叫做白头偕老呢?如果违背这个盟约,婚姻就不吉利。如果担心家中无人料理,纳个婢女就可以了。还有一件事嘱咐你:自从穿上这身衣裳,似乎有怀孕的征兆,烦请给孩子取名。"书生说:"如果是女孩可以叫龙宫,男孩可以叫福海。"女子要一件东西作为信物,书生在罗刹国得到的一对赤玉莲花,拿出来交给女子。女子说:"三年后四月八日,你应当乘船到南岛,还给你孩子。"女子用鱼皮做成袋子,装满珠宝,交给书生说:"珍藏它,几辈子都吃用不完。"天刚亮,龙王设宴饯行,赠送的礼物很丰厚。书生拜别出宫,女子乘坐白羊车,送到海边。书生上岸下马,女子道声珍重,回车就去了,一会儿就远了,海水又合起来,再也看不见了。书生于是回家。
自浮海去,家人无不谓其已死;及至家人皆诧异。幸翁媪无恙,独妻已去帷。乃悟龙女「守义」之言,盖已先知也。父欲为生再婚,生不可,纳婢焉。谨志三年之期,泛舟岛中。见两儿坐在水面,拍流嬉笑,不动亦不沉。近引之,儿哑然捉生臂,跃入怀中。其一大啼,似嗔生之不援己者。亦引上之。细审之,一男一女,貌皆俊秀。额上花冠缀玉,则赤莲在焉。背有锦囊,拆视,得书云:「翁姑俱无恙。忽忽三年,红尘永隔;盈盈一水,青鸟难通,结想为梦,引领成劳。茫茫蓝蔚,有恨如何也!顾念奔月姮娥,且虚桂府;投梭织女,犹怅银河。我何人斯,而能永好?兴思及此,辄复破涕为笑。别后两月,竟得孪生。今已啁啾怀抱,颇解言笑;觅枣抓梨,不母可活。敬以还君。所贻赤玉莲花,饰冠作信。膝头抱儿时,犹妾在左右也。闻君克践旧盟,意愿斯慰。妾此生不二,之死靡他。奁中珍物,不蓄兰膏;镜里新妆,久辞粉黛。君似征人,妾作荡妇,即置而不御,亦何得谓非琴瑟哉?独计翁姑已得抱孙,曾未一觌新妇,揆之情理,亦属缺然。岁后阿姑窀穸,当往临穴,一尽妇职。过此以往,则『龙宫』无恙,不少把握之期;『福海』长生,或有往还之路。伏惟珍重,不尽欲言。」生反复省书揽涕。两儿抱颈曰:「归休乎!」生益恸抚之,曰:「儿知家在何许?」儿啼,呕哑言归。生视海水茫茫,极天无际,雾鬟人渺,烟波路穷。抱儿返棹,怅然遂归。
自从乘船出海后,家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;等到他回来,家人都很惊讶。幸好父母都健康,只是妻子已经改嫁了。才明白龙女"守义"的话,大概是已经预先知道了。父亲想为书生再娶妻,书生不同意,只是纳了一个婢女。他牢记三年之期,乘船到岛上。看见两个孩子坐在水面上,拍着水流嬉笑,既不动也不沉。走近去引他们,孩子哑巴般抓住书生的手臂,跳入怀中。另一个大哭,好像生气书生不救他。也拉了上来。仔细看,一男一女,相貌都很俊秀。额头上的花冠缀着玉,那赤玉莲花就在上面。背后有个锦囊,拆开来看,得到一封信说:"公婆都健康。匆匆三年,红尘永隔;一水之隔,青鸟难通,思念成梦,盼望成劳。茫茫大海,有恨如何啊!想起奔月的嫦娥,尚且空守桂宫;投梭的织女,仍怅望银河。我是什么人,能够永远相好?想到这里,又破涕为笑。分别后两月,竟然生下双胞胎。现在已经能在怀抱中咿呀学语,颇能说笑;找枣抓梨,没有母亲也能活。恭敬地还给您。所赠的赤玉莲花,装饰在花冠上作为信物。抱着孩子的时候,就像我在您身边一样。听说您能遵守旧盟,我的心愿得到安慰。我这辈子不再二心,至死不变。妆奁中的珍物,不收藏兰膏;镜中的新妆,早已辞别粉黛。您像出征的军人,我像守节的妇人,即使放置不用,又怎么能说不是夫妻呢?只是想到公婆已经抱上孙子,却从未见过新媳妇,在情理上,也有所欠缺。婆婆去世后,我会前去祭奠,尽妇人的职责。从此以后,"龙宫"无恙,不缺少相见的日期;"福海"长生,或有往来的路。请多保重,说不尽的话。"书生反复读信流涕。两个孩子抱着他的脖子说:"回家吧!"书生更加悲痛地抚摸着他们说:"孩子们知道家在哪里吗?"孩子哭闹,咿咿呀呀说要回家。书生看着茫茫海水,天边无际,雾鬟渺茫,烟波路尽。抱着孩子返回船桨,怅然地回家了。
生知母寿不永,周身物悉为预具,墓中植松槚百余。逾岁,媪果亡。灵舆至殡宫,有女子缞绖临穴。众惊顾,忽而风激雷轰,继以急雨,转瞬已失所在。松柏新植多枯,至是皆活。福海稍长,辄思其母,忽自投入海,数日始还。龙宫以女子不得往,时掩户泣。一日昼暝,龙女急入,止之曰:「儿自成家,哭泣何为?」乃赐八尺珊瑚一株,龙脑香一帖,明珠百粒,八宝嵌金合一双,为嫁资。生闻之突入,执手啜泣。俄顷,迅雷破屋,女已无矣。
书生知道母亲寿命不长,所有身后之物都预先准备,墓中种了一百多棵松树。过了一年,母亲果然去世。灵车到达殡宫时,有一个女子穿着丧服站在墓穴旁。众人惊讶地看着,忽然风雷大作,接着下起急雨,转眼间就不见了。新植的松柏大多枯萎,到这时都活了过来。福海稍大一些,就思念母亲,忽然自己跳入海中,几天后才回来。龙宫因为女子不能去,时常关着门哭泣。一天白天突然变暗,龙女急忙进来,阻止她说:"孩子已经成家,哭什么呢?"于是赐给八尺高的珊瑚一株,龙脑香一帖,明珠一百粒,八宝镶嵌的金盒一对,作为嫁妆。书生听到后突然闯入,拉着她的手哭泣。一会儿,迅雷劈破房屋,女子已经不见了。
异史氏曰:「花面逢迎,世情如鬼。嗜痂之癖,举世一辙。『小惭小好,大惭大好』。若公然带须眉以游都市,其不骇而走者盖几希矣!彼陵阳痴子,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?呜呼!显荣富贵,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!」
异史氏说:花言巧语地逢迎,世态人情如同鬼魅。那种怪异的癖好,全天下都一样。"小惭小好,大惭大好"。如果公然带着胡须在都市中行走,不被吓跑的人恐怕很少吧!那个陵阳的痴子,将要抱着价值连城的玉到哪里去哭诉呢?唉!显赫荣华富贵,应当在海市蜃楼中寻求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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